
我舅今年刚满63,昨天走的,喝了六两白酒,坐在他那破藤椅上走的,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花生。
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家门洞开着,堂屋的灯昏黄得晃眼,他常坐的那把藤椅空着,地上留着个摔碎的酒盅,酒气还没散,混着他平时抽烟的叶子烟味,呛得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我正蹲在地上捡酒盅的碎渣呢,就听见院门口有三轮车的声响,抬头一看,是街对面开副食店的王老三,领着两个小伙子,扛着个空麻袋就往院里走。
元股证券:ygzq.hk“你干啥?”我站起身拦他。
他看见我还有点尴尬,挠了挠头说:“这不是你舅以前在我那赊了三千多块钱的酒吗?我刚才听说他走了,赶紧过来把他剩下的酒拉走,抵账。”
我盯着他那张脸,突然就想起上个月我舅还跟我显摆,说他攒了小半屋子好酒,都是年轻时候存下来的,等我结婚的时候全拿出来待客。那时候他坐在这藤椅上,晃着手里的酒盅,眼睛亮得很,说自己刚办了退休,下个月就领退休金了,以后天天能喝二两,不用再掐着钱算着量喝。
我没让他进,转脸进了我舅的储物间,推开门的瞬间我差点哭出来。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,堆得满满当当全是酒,塑料壶装的散白酒,玻璃瓶装的二锅头,还有几个落了灰的纸箱子,上面印着我叫不上名的白酒牌子,墙角还堆着一麻袋空酒瓶子,是他攒着卖废品的。王老三跟在我后面进来,伸手就去搬那几个纸箱子,我一把按住他的手:“欠你多少钱,我给你,酒你不能动。”
他愣了一下,可能也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有点急,讪讪地收回手,报了个数,我微信转给他,把他送出了门。关上门的瞬间,我靠在门板上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我舅这一辈子,没结婚,没孩子,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喝两口酒,他常说酒比人靠谱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实诚,喝下去暖的是自己的肚子,不用猜别人的心思。
我妈当年嫁人的时候,我舅刚二十出头,骑着个二八大杠送我妈去婆家,后座绑着半扇猪肉,还有一坛子他自己酿的米酒。那时候他跟我爸说,我姐要是受了委屈,我就拎着酒来找你喝酒,喝得你服为止。后来我爸真跟我妈吵过一次架,我舅真拎着酒来了,俩人在院子里喝了一下午,喝到最后我爸抱着我舅哭,说自己不该跟我妈置气,从那以后俩人再也没红过脸。
我小时候爸妈上班忙,都是我舅带我。他那时候在工厂上班,兜里天天揣着个酒壶,上班前把我放在工厂门口的小卖部,给我买个冰棒,跟小卖部阿姨说帮忙看一会,下班了再拎着我回家,路上给我买个酱肉包子,自己就对着酒壶抿一口,问我今天乖不乖。有次我发烧,大冬天的他背着我往医院跑,路上滑摔了一跤,他把我护在怀里,自己胳膊磕破了流了好多血,到了医院先给我挂号,自己的伤口都忘了处理,后来还是护士看见他袖子上的血,拉着他去消的毒。
他五十岁那年工厂倒闭,领了一笔补偿金,别人都拿着钱去做小生意,他倒好,先去买了两箱好酒,说庆祝自己终于不用天天起早上班了。那时候我妈劝他存点钱,以后老了用,他晃着脑袋说:“钱这东西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,我喝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。”话是这么说,可我上大学那年,他偷偷塞给我一张银行卡,说里面有五万块钱,是他存了好几年的,让我在学校别舍不得花钱,想吃啥买啥。
前两年他总说胃疼,我们让他去医院看看,他死活不去,说自己身体好着呢,喝两口酒就好了。去年冬天我陪他去做体检,查出来胃溃疡,医生让他戒酒,他当时点头跟捣蒜似的,说肯定不喝了,结果我前脚刚走,他后脚就去王老三的副食店打了两斤散酒。我后来骂他不要命,他嘿嘿笑,说:“我这一辈子没别的念想,就好这一口,要是连酒都不能喝了,活着还有啥意思。”
他上个月刚办了退休手续,特意请我们全家去吃饭,饭桌上他捧着退休证给我们看,说自己以后每个月有四千多退休金,喝一辈子酒都够了。那天他特别高兴,喝了半斤多,散场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:“外甥啊,你赶紧找个对象结婚,舅还等着给你封大红包,给你操办酒席呢,我存的那些好酒,全给你待客用。”
这话音还没落呢,他人就没了。

我在储物间里翻他的酒,最里面那个箱子里,藏着两瓶包装特别好的茅台酒,瓶身上的日期是2018年的,是我那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,当时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,他当时舍不得喝,说要等我结婚的时候再开。我抱着那两瓶酒坐在地上,眼泪砸在酒盒子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我妈过来喊我吃饭,看见我坐在地上哭,也跟着掉眼泪,说:“你舅这一辈子,就是太随性了,啥都不往心里去,要不是这么贪酒,也不至于走这么早。”我没说话,我知道我舅这一辈子,看着什么都不在乎,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。他年轻的时候也谈过对象,后来女方嫌他家里穷,跟别人走了,他就再也没提过结婚的事,别人问他,他就说自己一个人过挺好,想喝酒就喝酒,想出去玩就出去玩,不用顾及谁。
正收拾着呢,以前跟我舅一起在工厂上班的张大爷来了,手里拎着个酒壶,进门就哭,说:“老陈啊,前几天还说要跟我一起喝两盅,你怎么就走了呢。”我给他搬了个凳子,把我舅平时喝的酒打开一瓶,给他倒了一盅,他端起来酒洒了一半,抹了把眼泪说:“你舅这一辈子,是个好人啊,以前工厂里谁家里有困难,他都第一个帮忙,上次我家老伴住院,我手头紧,他二话不说就给我拿了两万块钱,说不用还,我这钱还没给他呢,他怎么就走了。”
我听着这话,眼泪又下来了。我舅平时看着扣扣搜搜的,买个菜都要跟人讲半天价,买酒都要等王老三搞活动的时候多打几斤,可对身边的人,从来没小气过。邻居家的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,他偷偷给人塞钱;楼下的孤寡老人李奶奶,他逢年过节都给人送米送油;我上大学那会每个月他都给我打零花钱,说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,别委屈了自己。
忙到后半夜,灵堂搭起来了,我舅的照片摆在中间,还是他六十岁生日的时候我给他拍的,穿着个黑夹克,手里攥着个酒盅,笑得特别开心。我给他倒了一盅酒,放在照片前面,烟也给他点了一根放在旁边。以前我总说他少喝点酒,现在倒希望真的有另一个世界,他在那边能想喝多少喝多少,没人管他,也不用再胃疼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去储物间给他整理要烧的东西,翻到他的床头柜抽屉,里面有个存折,还有个小本子,存折上有十二万块钱,小本子上记着账:“外甥结婚十万,给姐养老两万”,后面还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剩下的酒全给外甥,待客用”。
我拿着那个小本子,蹲在地上哭了好久。
出殡那天,张大爷还有以前工厂的老同事都来了,我把我舅存的酒开了好几瓶,摆在院子里,谁来都可以倒一盅,敬他一杯。王老三也来了,拎了两箱最好的白酒,放在灵堂前面,没说话,鞠了三个躬就走了。
实盘可查配资平台现在我坐在我舅常坐的那把藤椅上,手里攥着他常用的酒盅,倒了一盅他常喝的散白酒,抿了一口,辣得我直咳嗽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带着点院子里他种的茉莉花香,我好像还能听见他说:“你少喝点,这酒劲大。”
其实人这一辈子啊,就跟喝一杯酒似的,有的烈,有的淡,不管啥滋味,喝到肚子里都是自己的,只要活着的时候喝得尽兴,就不算白来一趟。
我舅这辈子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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